9月1日，加拿大皇家银行（RBC）发布了一份新的移民政策研究报告——《A Smarter Immigration Strategy》。报告讨论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经历了过去几年的大扩张和大收紧之后，加拿大到底应该建立一套什么样的移民体系？

其中，RBC对加拿大现行经济类移民制度提出了一个相当直接的建议：

让快速通道EE重新回到“高分优先”，减少甚至取消联邦层面的类别邀请；真正需要按职业选人的地方，更多交给各省和地区。

先说明，这不是加拿大政府已经决定要做的改革，而是RBC提出的一套政策建议。

不过这份报告并不是单纯发表观点。RBC用了大量移民收入、劳动力市场和省提名数据，来解释它为什么认为加拿大现在的选人方式需要重新调整。

本篇文章中，我们翻译整理了报告的前半部分内容，主要涵盖以下几个问题：

RBC首先把时间拉回疫情后的几年——2022年至2024年，加拿大增加了约300万移民人口。RBC形容，这相当于过去大约10年的移民增量，被压缩到了短短3年里。

这一轮人口快速增长，很大程度上来自临时居民数量的增加。

人口短时间内迅速上涨，对住房、交通、医疗和教育等公共服务形成压力，也掩盖了加拿大经济本身正在走弱的问题。

同期，加拿大人均GDP连续两年下降。

随后，政府迅速收紧移民政策，加拿大人口增长又开始掉头。

RBC认为，这种人口规模上的“大开大合”，正是近几年加拿大移民政策失去稳定性的一个缩影。

偏偏与此同时，加拿大又越来越离不开移民。

加拿大的自然人口增长正在不断下降，死亡人数正在超过出生人数。

按照RBC报告引用的预测，如果完全没有移民，到本世纪末，加拿大人口可能缩减至现在的一半左右。

另一边，加拿大目前每个月有超过2.5万人退休，接近20年前的两倍。

随着老年人口增加、劳动年龄人口占比下降，未来养老金、医疗以及劳动力市场都会承受更大的压力。

当然，加拿大并不是唯一一个面对老龄化的国家。全球25岁以下人口可能已经见顶。接下来，各国都要面对年轻劳动力增长放缓的问题。

也就是说：加拿大一边越来越需要年轻劳动力，一边还要和其他国家抢人。尤其是高技能、处于工作年龄的人才。

而随着人口老龄化和退休人数增加，加拿大劳动力增长面临长期压力。

但现实的另一面是，目前约有71%的加拿大人认为，现在加拿大的移民数量太多。

RBC引用的调查同时显示，不少受访者并不是简单反对移民，而是对政府管理移民体系的能力失去了信心。

所以在RBC看来，加拿大现在真正需要回答的，已经不只是：“移民到底收多了还是收少了？”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在有限的移民名额里，加拿大究竟应该优先选什么人？

2025年，加拿大共接收约393,500名新永久居居民，其中经济类227,900人（EE121,400人；PNP：85,100人）。

也就是说，其实现在加拿大的大部分永久居民还是来自于经济类移民。

报告指出，加拿大的技术移民积分制，可以追溯到1967年。当时，加拿大开始按照教育、培训、职业需求、语言等因素给申请人打分。

这套制度后来不断调整。

2015年，快速通道EE上线，今天大家熟悉的CRS综合排名系统（Comprehensive Ranking System）成为联邦经济类移民最重要的选人工具之一。

年龄、学历、语言、工作经验等条件，都会被转换成分数。

这套制度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直接：根据过去哪些新移民在加拿大经济表现更好，反过来判断未来哪些申请人更有可能成功。

从收入数据来看，RBC认为，这套方法确实发挥了作用。

RBC首先拿经验类移民CEC举例。

但RBC认为，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

加拿大虽然还保留着CRS积分排名系统，但过去几年，越来越多其他邀请被塞进了EE。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大家现在非常熟悉的基于类别的邀请（Category-based Selection）

2022年，加拿大修改相关法律，允许移民部长根据特定经济目标，在EE中设置新的邀请类别。从2023年开始，EE不再只是简单地“谁分数高，谁先拿邀请”。

如果符合某个指定类别，例如法语、医疗、教育或者技工，申请人就可以进入一个更小的候选人范围，再和这个类别里的其他申请人竞争。

于是，原来的“高分优先”开始发生变化。

RBC在报告里举了一个很直白的例子。

假设EE池里有一名助教，如果这一轮抽的是教育类别，他只需要和其他符合教育类别要求的人竞争。即使CRS并不特别高，也可能获得邀请。

与此同时，池子里可能还有CRS更高的工程师或者执业护士，但如果他们不符合这一轮类别，就只能继续留在池子里等待。

RBC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词：“leapfrog”——也就是低分候选人借助类别邀请，“跳过”排在自己前面的高分申请人。

这里当然不是说助教就一定比工程师“不值得移民”。

RBC真正质疑的是：

既然EE原本就是通过积分来挑选预期经济表现更好的人，那么类别邀请越来越多之后，积分排名本身还有多大意义？

这种变化，在实际邀请分数上已经很明显。

RBC统计发现：CEC获邀所需要的CRS分数，平均比其他类别邀请高出100多分。

一边是CEC候选人的竞争越来越激烈；

另一边，一些职业类别却形成了明显更低的进入门槛。

大家虽然都在同一个E E系统里，面对的实际上已经不是同一条分数线。

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拉，加拿大经济类移民的选人方式已经发生了非常明显的变化。

2000年，加拿大接近80%的经济类移民，是通过联邦管理的积分制筛选出来的。

到了最近，这个比例已经降到了大约30%。

加拿大当然没有放弃积分制，EE也仍然是加拿大最重要的经济类移民系统之一。

但过去20多年，越来越多人开始通过省提名、特定职业类别以及其他定向通道获得永久居民身份。

全国统一按积分排名选人的比重，已经大幅下降。

讲到这里，RBC正式给出了自己的改革方案。

第一步就是：重新把EE的重点放回高分申请人。

RBC建议，可以考虑规定经济类永久居民中，至少有一定比例必须通过EE积分体系选出。

同时，也可以重新设置一个基于核心选人因素的最低分数门槛。

报告里有一句非常直接的话：

EE邀请应该让排名最高的申请人优先获邀。

为了做到这一点，RBC认为，联邦政府应该减少利用EE完成各种短期政策目标，不要不断往系统里增加新的子类别。

而且RBC还提出了一个更进一步的可能：重新考虑2022年允许EE增加类别邀请的那次立法改革。

所以，它讨论的不只是“少设几个类别”，而是联邦EE到底还应不应该继续承担按职业定向选人的任务。

这也是为什么这份报告发布之后，有媒体直接把它概括成“RBC建议加拿大取消EE类别邀请”。

这个说法虽然抓眼球，但没有偏离报告提出的改革方向。

当然，还是那句话——这是RBC的政策研究和建议，不是IRCC已经宣布要取消类别邀请。

如果只看经济表现，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所有经济类移民都按照CRS从高到低选。

但现实没有这么简单。

加拿大真正缺人的行业，不一定能靠全国最高CRS解决。

比如医疗。

2016年至2024年，加拿大医疗行业职位空缺比例接近增长到原来的3倍。

其中：执业实务护士（Licensed Practical Nurses）的职位空缺增长到了原来的5倍。

技工也是一样。

为了完成Richmond Hospital Expansion、St. Paul’s Hospital以及Surrey医院等大型项目，BC的非住宅建筑劳动力需要增加大约10%。

从全国来看，联邦政府预计，到2033年，加拿大将需要超过140万名新的技工从业者。

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现有技工正在陆续退休。

更麻烦的是，加拿大各地缺的人还不一样。

RBC举例：

所以RBC并没有得出“加拿大以后不要职业定向移民了”这个结论，而是提出疑问——到底应该由谁来决定“加拿大缺什么人”？

联邦政府？

还是各省？

加拿大在1998年推出省提名PNP的时候，经济类新移民高度集中在三个地方：安省、魁省和BC。

当时，只有大约11%的经济类移民最终定居在这三个省以外；到了2024年，这个比例已经提高到37%。

也就是说，PNP过去20多年确实帮助加拿大把更多经济类新移民带到了传统三大移民目的地之外。

但PNP现在也有自己的问题。

一个最明显的问题就是项目实在太多了。

RBC统计，目前加拿大各省加起来大约存在80个省级移民通道。

比如企业家、技术工人、国际毕业生等等，很多省都有类似的项目，但名称、门槛、筛选方式和开放时间完全不同。

与此同时，联邦层面又存在针对类似职业和人群的EE类别。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联邦在按职业选人，各省也在按职业选人。

整个体系越来越复杂。

PNP还有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留存率。

RBC引用的数据观察了2010年至2015年登陆的人群。五年后仍然留在原省的比例：

差距非常明显。

所以对于一些小省来说，要面对的问题，除了“能不能把人提名过来？”还有“人来了以后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最后愿不愿意留下？”

讲到这里，RBC整套逻辑就很清楚了。

它并不是反对基于类别的邀请。

它反对的是：联邦EE和各省同时建立大量类别，重复做同一件事。

RBC认为，更合理的分工可以是：

职业短缺的判断，会更靠近真正的地区劳动力市场，而不是由联邦政府去预测整个加拿大未来缺什么。

RBC还建议，各省可以进一步减少现在复杂的PNP项目数量。

与其不停推出新通道，不如建立数量更少、规则更稳定的类别，然后根据劳动力市场变化调整内部标准。

还有一个数据很值得注意。

RBC指出：从EE池获得省提名的人，登陆三年后的收入，大约比其他省提名群体高30%。

所以它建议，各省未来可以更多直接从EE池里寻找符合本省需求的人。

这样就把两套体系结合起来了：

这其实就是RBC这一部分最后想回答的问题。

只按分数选，有问题。因为高分申请人可能最后都去了多伦多、温哥华，从事收入不错的工作，但PEI缺家庭医生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只按职业选，同样有问题。因为职业需求变化很快，今年缺的职业，几年以后未必还缺；而不同省份需要的人，本来就不一样。

所以RBC给出的答案并不是二选一，而是两种筛选方式都保留，但重新分工。

联邦：积分制，优先高分；

省和地区：类别制，解决当地缺人。

这样既可以保留加拿大过去积分制在经济类移民筛选上的优势，也可以通过PNP解决不同地区真正存在的劳动力短缺。

当然，这份报告只是RBC作出的建议，这种改革最终会不会发生，现在当然还不能下结论。

但加拿大经济类移民到底应该“选高分的人”还是“选眼下缺的人”，已经成为越来越绕不开的问题。

下篇预告

报告后面还把矛头对准了加拿大过去几年变化最大的另一块：临时居民。

这些疑问和相关数据，我们下一篇继续。